王铎以自己的诗作书法,多为录写旧作,但是此作不是。此作系王铎由中原老家前往“秣陵”之前专门为“淡然老乡翁”道别而作。秣陵是秦朝古县名,旧治在今江苏江宁县南,后移治南京。告别老乡翁,“帆向秣陵游”,王铎心情难舍,借春秋时楚王命莫邪铸双剑的传说表达离别心情。南朝诗人鲍照在《赠故人马之乔》诗之六这样描写这一传说:“双剑将离别,先在匣中鸣。烟雨交将夕,从此忽分形。雌沉吴江里,雄飞入楚城。”王铎《别淡然乡翁诗》中那句“剑犹秋水贮”即由此典故演化而来,”秋水“古人也用作比喻剑,白居易“湛然玉匣中,秋水澄不流”即为一例。但是这儿的秋水是喻指遥远的南京,再写别离,难舍之情于此可知。

  问题在于王铎的“这一次”由中原老家“帆向秣陵游”,是他一生中多次往返孟津南京之间的哪一次?显然不会是早年,也不会是晚年。检索王铎相关行踪,自从明天启二年(1622)31岁他中进士走上仕途后,就一直在“北都”(北京)任职,其间虽有派遣,但其身份是京官。崇祯朝一共十七年,他的官职有过数次升迁,其中两次是到南都(南京)任职,而两次他都是先返回孟津老家,再由老家往南京赴任。第一次是崇祯八年(1635),他因为与首辅温体仁不和,自请调任南都翰林院事。九月回到老家河南孟津,通报家人并做准备,十二月率家人乘舟沿黄河东下赴南京上任。这一次仅仅过了一年半时间,因为温体仁致仕(退休),他就返回京城任少詹事职了。第二次是崇祯十三年(1640)九月,王铎获命出任南京礼部尚书。这年,中国北方发生饥旱大灾,山东的阳谷甚至“民相食,斗米值银二两,流离者十之八九,饿盗四起,官衙民舍尽为灰烬,只存关帝庙、城隍庙、启圣祠……”。可以说已经是民不聊生,天下大乱。而另一方面民族矛盾十分尖锐,北方的满洲皇太极举兵关内……与前一次一样,王铎也是先回孟津老家,然后由孟津取道赴任,这一次他走的是陆路。但是极为不顺,出门不久即遭李自成农民义军围追,一路颠簸,父母也先后亡于途中。停停行行,还要守丧,直到崇祯十五年(1642)十一月底——这时距离他出门已经两年多了,他还未到达南京,妻马氏又病故江苏桃源……事实上,他的这一次南京赴任并没有到达南京,而是在坎坷颠沛中盘桓在苏南地区,最后于困苦无奈中又返回了孟津老家。这是他在明亡以前动作最大的一次南行。明亡后,福王朱由崧称监国于南京,推王铎为东阁大学士,又加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太傅等职衔,王铎在摇摇欲坠的南明弘光朝中做了两年阁僚大员,这时的他既无心情也不可能从容往返于老家孟津和南京之间。且读为“淡然老乡翁”留别而作的这首诗:

  一夜井梧愁,孤蓬忆旧洲。

  剑犹秋水贮,帆向秣陵游。

  北渚芙蓉老,中原禾黍收。

  江乡联远梦,束带定惊鸥。

  田园景象,远梦乡联,有留恋,是作别,但绝无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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