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提要

  曹雪芹著《红楼梦》是我国古典小说中一部反对道学八股,批判封建统治,揭露阶级斗争的形象历史,也是一部生动的、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在大量发行此书时,应该采用反儒教反封建的曹雪芹原著,还是采用经儒家信徒高鹗所删除窜改的本子?这不仅是一个学术性的版本问题,而是一个思想路线的问题。

  在文化大革命以前的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就采用了被高鹗改得最厉害的“程乙本”为大量重印发行的底本。这个本子是胡這所收藏,因此他把它吹捧为“最好”的本子。

  本文根据接近曹雪芹原著的乾隆抄本(主要是用北大藏七十八回脂砚斋评本,简称脂京本),对照“程乙本”(主要用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橫排本)列举高鹗刪并、窜改、歪曲、增添的大量例子,证明他是怎样改变原著内容,为封建统治阶级服务,以达到其为正在没落的封建统治加以巩固的目的。

  本文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揭露高鸦在前八十回中的删改,初步列举为十二种。第二部分揭露后四十回中高鹗删改“程甲本”的内容和有关的问题,包括其中可能有雪芹原著残稿被删改的问題。

前八十回中的被删改问题

  现在流行的《红楼梦》有两种本子:八十回本和百二十回本。前者是乾隆五十七年壬子(1792)以前流行的一种抄本,  比较接近曹雪芹原著,当时称为《石头记》,上面有或多或少的脂砚斋评语,一般称为“脂评本”。后者是经过高鹗几次删改,并续作了后四十回,凑成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这个本子由程伟元用活字排印两次:第一次在乾隆五十六年辛亥(1791),一般称为“程甲本”,第二次在下一年,一般称为“程乙本”。程甲本改动原文较少,程乙本则把曹雪芹原著改得很多。现在通行的百二十回本《红楼梦》是一九五七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根据程乙本加以校订的本子。一九七三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第十次印刷”出版的四卷直排本,一九七四年重印的横排本,其正文仍是一九五七年采用的程乙本。

  至于前八十回的脂评《石头记》,现在有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的七十八回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和一九七五年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的重印本。另有最近影印的有戚蓼生(1732—1792)序的清末有正书局大字本《石头记》。前者所缺第六十四、六十七两回,则用别的旧钞本补抄配足。后者曾于一九五八年排印,作为《红楼梦八十回校本》。另有一个十六回残本的脂评《石头记》,一九七五年上海人民出版社也有影印本。

  经高鹗续写、编辑和程伟元排印发行的百二十回本《红楼梦》,对于这部伟大作品的推广流行,曾起过一定作用。但是由于当时的政治原因,他们曾大量删改曹雪芹原作前八十回的内容;高鹗续作的后四十回中,也窜改了曹雪芹原来为后半部定的设计,乃至完全改变雪芹残存原稿中的一些故事。他们这种窜改,以前的广大读者,除了极少数藏有旧钞本《石头记》者外,是根本不知道的;只是在近数十年中,一些前八十回的脂评旧钞本《石头记》和这些钞本中的评语陆续出现以后,才逐渐为读者所知。高鹗删改的目的,是要减少雪芹原著中对封建统治的批判和对孔孟之道的蔑视,并从而歪曲书中正面人物的形象和思想。在后四十回中,高鹗使正在崩溃的封建统治大家族免于灭亡,用“沐皇恩”“延世泽”的故事大举复辟。在程甲、程乙两本中,程乙本的窜改和歪曲更加厉害、更加露骨,也即是在客观上更加合乎封建统治者的需要,并为后来的资产阶级所利用。所以,早在一九二一年胡适写《〈红楼梦〉考证》时,他明明知道“‘程甲本’为外间各种《红楼梦》版本的底本”,却硬要说“乙本远胜于甲本”。他明明知道戚序本是“乾隆时无数转辗传抄本之中幸而保存的一种”,则当然是时代更早,更接近曹著原本;但他硬要说“可见已是很晚的抄本”,“决不是原本”,“国初抄本’四个字自然是大错的”〔1〕。因此,当时亚东图书馆已排印了程甲本,他以学阀的权势,迫使亚东老板汪原放,重排他收藏的程乙本。本来,在解放以后重印这部反封建反儒教的伟大作品,前八十回理应采用接近原著的抄本(例如北大藏本)为底本。但胡适虽然已跑了,而他的影响却还在。在有关《红楼梦》的许多问题上,仍有人对胡适佩服得五体投地,唯命是听〔2〕。因此以前的出版机构,把胡适旧藏的程乙本作为重印《红楼梦》的底本,大量翻印普及,使曹雪芹原著中反封建反儒教的思想,尽量在读者之中减少到最低限度。在“四人帮”控制全国宣传机构时期,他们号称批孔反儒,但在翻印《红楼梦》时所用本子,仍是高鹗窜改的尊孔崇儒的“程乙本”,以致直到最近几年,除了少数研究《红楼梦》的专家和收藏家外,一般读者所能见到的,也还是这个离曹著原书最远的、胡适旧藏的那个宝贝的“程乙本”的翻版!

  下面列举在程乙本中高鹗窜改、删除、歪曲、增益雪芹原著的证例,即用一九五七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横排本《红楼梦》,对照一九五五年文学古籍刊行社影印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至于后四十回中文字和情节的改动,则用程甲、程乙两种本子互相对勘。程乙即据上述横排本,程甲则用道光十二年壬辰(1832)王希廉(雪香)评本(因王本以程甲为底本)。

  高鹗对于前八十回原著内容的窜改,据初步考察,约可列举下述十二种:

  (一)窜改本书政治性的主题思想;

  (二)删改原著中反儒教、反封建的故事;

  (三)丑化或歪曲书中正面人物的形象与品格;

  (四)美化反面人物或减轻其罪恶;

  (五)把原著文字改成不通;

  (六)把原著的典故改错;

  (七)妄改原著人物名字;

  (八)改换关键文字,掩盖书中故事背景;

  (九)因不懂方言而妄改原著;

  (十)删去有关文化知识的材料;

  (十一)删去原著中作者的“台词”;

  (十二)为复辟封建家族而删改原著情节。

  这十二种窜改也不是互相孤立的。有时初看仅仅是文字的修饰或书中次要人物名字的改动,看来无关紧要,却可以牵动前后故事的结构脉络,或改变重要思想内容。为了论述方便计,姑且列为上述十二项。其中因删改而牵涉到原著重要意义之处,则随文解说。

一、  窜改本书政治性的主题思想

  曹雪芹著《红楼梦》,本来有他的政治性和社会性的意义。这一点在第一回“楔子”中已有明文交代:“楔子”开始时说到石头上所记故事的来历,雪芹原文说:

  原来就是无材补天,幻形入世,蒙茫茫大士、渺渺真人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第一一——一二页,指影印本,下同。)

  这一段文字,被高鹗删去了加重点的十五字,改为“……携入红尘,引登彼岸的一块顽石”(第二页,指横排本,下同。)很明显,高鹗一开始就把雪芹把此书作为社会历史小说的主题阉割了,又蒙上了一层佛教迷信的色彩以欺骗读者。至于曹雪芹为什么要用小说的体裁写成此书,他也借用“空空道人”与“石兄”对话的形式,说得很清楚。当时空空道人在青埂峰下见了石上所记故事,怪它一则无朝代地舆可考,二则无“理朝廷治风俗的善政”,怕“抄去恐世人不爱看呢?”(第一二页)石头便解释道:

  市井俗人喜看理治之书者甚少,爱适趣闲文者特多,……今之人贫者日为衣食所累,富者又怀不足之心,纵然一时稍闲,又有贪淫、恋色、好货、寻愁之事,那里有工夫看那理治〔3〕之书?所以我这一段故事,也不愿世人称奇道妙,也不定要世人喜悅检书(读),只愿你们当那醉淫饱卧之时,或避事去愁之际,把此一玩……却也省了口舌是非之害,腿脚奔忙之苦。再者亦令世人换新眼目,不比那些胡牵乱扯,忽离忽遇,满纸才人、淑女、子建、文君、红娘、小玉等通共熟套之旧稿。空空道人……因见上面虽有些指奸、责佞、贬恶、诛邪之语,亦非伤时骂世之旨。……虽其中大旨谈情,……又非假拟妄称,一味淫邀、艳约、私讨(订)〔4〕、偷盟之可比。因毫不干涉时世……(第一三——一四页)

  这段文字共二百五十多字,正是作者表白本书主题的重要宣言。作者明白告诉读者,这是一部“指奸、责佞,贬恶、诛邪”,批判封建统治阶级的书。为了更好地教育那些“爱看适趣闲文”的。市井俗人”,教育那些“那里有工夫去看那理治之书”的“贫者”与“富者”,作者不采取空空道人所谓“大贤、大忠,理朝廷、治风俗”的“理治之书”的方式,而用“适趣闲文”的小说体裁,用潜移默化的说“话”方法发挥它的教育作用。至于“其中大旨谈情”,也不过是写“适趣闲文”的一种手法,无非是要借此把“真事隐”去。这样明白无误的宣言,高鹗当然是看得清的,所以他把上面所引文字全部删去,只保留原文中“大旨谈情”一句,还把它改为“大旨不过谈情”。(第一三页)高鹗插入“不过”)二字,使读者有全书除了“谈情”更无他事的印象,把书中的人命血案,阶级压迫,思想斗争,叛逆反抗等等,轻轻遮掩过去了。联系到高鹗在上文的删改(即“引登彼岸……”)他不但把这故事染上了宣扬佛教的色彩,而且把爱情的纠缠和宗教的解脱连结起来,用宿命论来麻醉读者,使他们看不到现实的斗争,而幻想在宗教迷信中求解脱。在全书的末了,高鹗还借空空道人之口,说这一部书“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性而已。”

  高鹗对于全书主题思想的这一窜改达到了一定程度的成功。自一百二十回本通行以后,一般读者受它的“陶情适性”自不必说。后世如王国维等人因此书而求人生痛苦用“出世”来“解脱”,或把此书作为“消夏良方”的“闲书”,对这书的研究“不当称为历史的或科学的,只是趣味的研究”。种种错误的说法之所以产生,除了他们自己的立场和世界观起了主要作用以外,高鹗的窜改工作要负一部分责任,而所以使高鹗的工作起到作用,施加影响,则是采用程乙本的直接效果!

  高鹗的窜改当然远不止此。作为一个正在求功名、往上爬的封建文人,他对于曹雪芹的反儒反封建的思想有一整套修改的方案,包括删去书中反儒的情节或字句,歪曲或贬损书中正面人物的形象,美化反面人物或减轻其罪行。《红楼梦》百二十回本经高鹗这样有目的、有计划、有系统的修改以后,给读者的印象当然不同于雪芹原著所希望给于读者的印象,使这部本来是通过言情故事来反理学的伟大著作,在百二十回本通行以后,大大减少了其中的。违碍”字句,减少了它对封建统治阶级的严厉批判,使其斗争性的客观效果大为减色。

二、  删改原著中反儒教、反封建的故事

  曹雪芹是十八世纪反对儒家的一个旗手,这在《红楼梦》所表现的作者思想中非常清楚,也非常突出。在清初,从北宋至和二年(1055)立孔丘后人为“衍圣公”,熙宁四年(1071)设科举,以孔孟之道的经义取士算起,已经有了六、七百年尊孔崇儒传统影响之下,反儒的思想家当然不可能象现在这样直指孔老二来批判,而只能采用旁敲侧击的手法:即1、反对儒家的代表人物“理学家”(又称“道学家”的方式;2、反对维护儒家的统治制度(例如八股文、举业等)的方式;3、反对儒家所标榜的道德(例如“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等)的方式;而对孔孟之道本身,则往往避而不批,以免受封建统治者的鹰犬的迫害。——自王夫之、黄宗羲、顾炎武以至后来的纪昀、戴震、吴敬梓,莫不如此。曹雪芹借他自己所塑造的正面人物贾宝玉来反对儒家,痛斥那些做八股文求功名的儒生为“国贼禄鬼”。在第三十六回,雪芹原著说到宝玉因“宝钗有时劝导,反生起气来”,把宝钗等也斥为。沽名钓誉,入了国贼禄鬼之流”。“因此祸延古人,除《四书》外,竟将别的书焚了”,(第八一八页)。这里所谓“别的书”,当然不是指《牡丹亭》一类戏曲,因为就在本回下文,他还“想起《牡丹亭》曲子来,自己看了两遍”(第八三○——八三一页)。也不会是指一般诗词,因为就在下两回,他和姊妹们还忙着结社做诗。他所焚的,正是儒家的经典八股制艺之类求功名的“干禄”之书。这一点高鹗知道得最清楚,也最痛恨,所以把“焚书”这一重要情节删去了(第三六八页)。

  有人认为《红楼梦》第四回是全书总纲,《护官符》又是第四回的焦点。雪芹写此回,一开始便暴露了四大家族的罪恶。薛蟠打死了人,便象“没事人一般”,扬长而去,“并非为此些微小事,值得他一逃”。曹雪芹借门子的话,由薛蟠谈到四大家族:“这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俱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第八七页)这句话在程甲本中还保存原文,连后来的王希廉也看出了这话的重要性,在下面注道:“全书总领”。但在程乙本中,高鹗把这句话中关键性的九个字“扶持遮饰,皆有照应的”完全删去;这就把他们互相勾结,狼狈为奸,包庇作恶,隐瞒罪行的实质完全掩灭了。删后剩下“一损皆损,一荣俱荣”八个字,只能给读者留下“六亲共命”、“休戚相关”的一般印象,无从知道他们在“扶持遮饰”的黑幕后面的种种罪恶了。

  这一回文字,从《护官符》到门子的劝告,雨村的徇情枉法,包庇杀人犯薛蟠,借此向贾、王两家献媚市恩,以求将来在官场中广为牵线等等,说来说去,无非是为《孟子》书中的一句话作注解。这句话是:“为政不难:不得罪于巨室。”(《孟子·离娄》上)不消说,四大家族正是“巨室”。雨村熟读“圣贤”书,对门子的话自然深有体会。前人说孟轲此语是“儒家干禄精义”〔5〕,真是一语破的。高鹗深知此中诀窍,他删去了上述九个字,不但帮了薛蟠、雨村和贾、王两府的大忙,连孟轲这话的势利本质,也不显得太刺眼了。高鹗真不愧是儒家的孝子贤孙。

三、丑化或歪曲书中正面人物的形象与品格

  在本节中,我暂举两个为高鹗篡改的重要故事为例:一是第十五回宝玉在农村的一段插曲,二是第七十七回晴雯被逐后宝玉去探病以及贾母为晴雯辩护的情节。

(一)篡改宝玉在农村的插曲

  贾宝玉是一个性格比较复杂的多方面的人物。除了对于封建社会的种种制度他是一个无情的批判者,对于他自己的阶级是一个叛逆者外,作者还指出了他所痛恨的封建家族衰亡以后的出路。这在原著后半部书中本来已有成稿(详下文),但即使在前八十回中,也早有暗示。第十五回宝玉与凤姐等送秦可卿之丧路过农村休息时,有较长的一段故事,雪芹原作被高鹗删改得面目全非,把正面人物的形象歪曲、丑化得不堪入目。在这段文字的开始,当凤姐等初入农庄时,原文只说:“那些村姑庄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礼数、款段,岂有不爱看的。”(第三一○页)高鹗却把这句改成:“那些村姑野妇,见了凤姐、宝玉、秦钟的人品、衣服,几疑天人下降。”把农村妇女描绘得无知自卑,全非原著本意。下面写宝玉在乡村中各处游玩:

  凡庄农动用之物,皆不曾见过。宝玉一见了锹、镢、锄、犁等物,皆以为奇,不知何项所使,其名为何。小厮在旁一一的告诉了名色,说明原委。宝玉听了,因点头叹道:“怪道古人诗上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正为此也。”一面说,一面又至一间房前。只见炕上有个纺车,宝玉又问小厮们,“这又是什么?”小厮们又告诉他原委。宝玉听说,便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只见一个约有十七、八岁的村庄丫头,跑了来乱嚷:“别动坏了!。众小厮忙断喝拦阻。宝玉忙丢开手,  陪笑说道:“我因为没见过这个,所以试他一试。”那丫头道:“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  我纺与你瞧。”(第三一一页)

  这段文字中凡加重点的字句,都被高鹗删除或窜改。高举人先把他所讨厌的“锹、镢、锄、犁等物”删去,然后把宝玉“点头叹道”的“叹”字删去。原文此句的主要意思是叹息农事的辛苦,点头只是叹前的沉思。删去“叹”字便失去了主要意义。下文删去了宝玉又问小厮的话,使小厮的答语变成无的放矢。高鹗认为象宝玉这样的公子少爷向小厮(奴仆)请教农具的用处是有失身份的。下面宝玉“上来拧转作耍,自为有趣”,被删成“上炕摇转”。高举人不知道纺线只要拧转纺车,用不着去“摇”它。下面又把原文“跑了来乱嚷”改为“走来说道”。高鹗认为:农村丫头怎敢对宝玉一般“天人”乱嚷呢!下面小厮们对村姑的“断喝拦阻”,高鹗改为“上来吆喝”,以增威风。原文“忙丢开手”改为“也住了手”,又删去下文“陪笑”二字。宝玉“忙丢开手”表示他自认不该乱动,下文“陪笑”表示歉意。高鹗却认为贵公子对村姑“陪笑”有失身份,当然要删去。下文宝玉说“试他一试”是真想学纺纱;高鹗改成“试一试玩儿”,认为宝玉弄纺车只能出于好玩,并无深意。末了,他把村姑的话:“你们那里会弄这个?站开了!我纺与你瞧”,改为“你不会转,等我转给你瞧”。原文用“你们”,正表示这个农村姑娘对城里来的公子哥儿(包括秦钟)看成与自己不同阶级的一类人物,不只代表宝玉个人而已。从她的语气,也可以看出她很瞧不起“你们”这些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剥削阶级,那里会知道生产技术!她在宝玉面前丝毫没有自卑感,她命令宝玉“站开了!”看她教他怎么纺线。高举人却认为一个村姑竟敢对“天人一般”的宝玉如此不敬,那还了得!所以必须把她的话改得合乎孔孟之道的尊卑上下的身份。

  在离开农庄之前,宝玉留心看那些前来领赏的村妇中,“并无二丫头”。原文接着说:

  一时上了车出来,走不多远,只见迎头二丫头怀里抱着他小兄弟,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宝玉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她)去,料是众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争奈车轻马快,一时展眼无踪(第三一二页)。

  高鹗却把这段文字改为:

  ……并不见纺线之女。走不多远,却见这二丫头,怀里抱着个小孩子,同着两个小女孩子在村头站着瞅他。宝玉情不自禁,然身在车上,只得眼角留情而已。一时电卷风驰,回头已无踪迹了(第一四二页)。

  雪芹原文说二丫头抱的是“小兄弟”,高鹗改为“小孩子”让读者想她已经是个母亲了。原文说她“同着几个小女孩子说笑而来”,根本没有注意宝玉,高鹗却改成她已预先出去,“在村头站着瞅他(宝玉)。”原文说宝玉想“下车跟了他(她)去”,乃是为后半部书中故事的伏线(详下文),高鹗改此句为“宝玉情不自禁”,竟把他写成见一个女孩子爱一个的“滥情人”了。下文高鹗又改“以目相送”为“眼角留情”,用以配合上文他所改的她“在村头站着瞅他”。这样一改,竟把这一故事弄成村姑与宝玉互相调情的不堪形象了。

  原来雪芹写这一故事是有深意的。看过后半部原稿的脂砚斋,在宝玉正要和村姑说话时被老婆子叫去这一句下,有评语道:“处处‘点睛’〔6〕。又伏下一段后文。”(第三一二页)又在上文写宝玉询问“锹、镢、锄、犁等物”的用处时,脂评说:“凡膏粱子弟,齐来着眼。”    (第三一一页)接着宝玉引古人诗“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在这句下脂评说:“聪明人自是一喝(7)即悟。”在这一行的上端又有一条眉批说:“写玉兄正文总于(在)此等处,作者〔用心〕良苦。壬午季春。”〔8〕从这些脂评,可知在后半部书中,作者已苦心安排宝玉有一个时期要到农村去使用他曾经“着眼”的“锹镢锄犁等物:——这才是脂砚所理解的“玉兄正文”。

  在后半部书中,宝玉可能再遇到纺线的村姑教他干各种农活,所以在第十五回中“恨不得下车跟了他(她)去”。高鹗这个儒家的忠实信徒早已准备宝玉将来要和他一样去考举人,怎么能让他到农村去呢?如果宝玉对农村姑娘有什么交往,在高鹗心目中,一定是轻薄的调情。从高鹗删改的心计手法,可以看出他的思想、品格,真是“如见其腑肺然”。

(二)篡改晴雯被迫害的故事

  雪芹写晴雯的被迫害以至夭卒是全书一个重要故事。不但《芙蓉女儿诔》是全书最重要的一篇韵文,而且在写晴雯之死的情节时,作者采用了前人遗产中的三个故事,古为今用,加工改造,使它们融合成为一个新的故事。晴雯病中与宝玉换衣穿,是采用唐人小说苏紫劳与谢耽的故事〔9〕。晴雯把指甲剪下给宝玉,是用宋代王幼玉和柳富的故事〔10〕。原著又说晴雯知道宝玉舍不得离开她,“遂用被蒙头总不理他,宝玉方出来”(第一八八八页)。这是用李夫人重病时拒见汉武帝的故事〔11〕。

  高鹗对于晴雯之死这一重要故事大加删削窜改,弄得面目全非。在上述雪芹采用改写的三个故事中,他删去晴雯蒙被劝宝玉回去的情节。在他儒家的观念中,大概认为以李夫人比晴雯,未免太抬高了这个丫头的身份,所以非删不可。其实,李夫人病中不肯见武帝是为了要武帝照顾她兄弟这一自私目的。晴雯临死之前当然极愿多见一会儿宝玉,但她怕他呆久了会被王夫人发现而遭责,这才忍痛蒙被以逼他回去。所以,即使这两个故事的情况有类似之处,雪芹所写晴雯的品格也比李夫人要高尚得多。

  高鹗在这一回的篡改中,也把晴雯的表嫂的形象歪曲了。她虽然在私生活方面很随便,但还没有象高鹗描写的那么恶劣。在雪芹的原著中,她见宝玉来探晴雯之病,虽然开始时想乘机引诱他,但经宝玉解说央求后,她不但克制了自己,还说她方才在房外偷听宝玉晴雯的谈话,发现

  你两个竟还是各不相扰。可知天下委屈事也不少。如今我反后悔,错怪了你们。既然如此,你但放心,以后你只管来,我也不罗唣你(第一八八七页)。

  宝玉在嘱咐她照顾晴雯以后,还有机会再去和晴雯从容告别。

  又按:就文体而诡,《芙蓉女儿诔》是仿李煜(李后主)的《昭惠周后诔》。前者全文一三七一字,前序后诔。序文八七五字,用四六骈体;诔用骚体。《周后诔》全文一○六五字,亦为前序后诔。序文八百余字,从头至尾是四字句。诔文亦为骚体。可见雪芹仿李煜作此诔,而不为李序文体所拘,改为四六骈文,摇曳多姿,有青出于蓝之妙。(李诔见马令《南唐书》卷六,陆游《南唐书》删此诔文,仅记其事。)

  但在“程乙本”中,高鹗先把上引晴雯表嫂证明晴雯一生清白、受人冤屈的话一起删了。在高鹗自己改写的故事中,晴雯表嫂先是恐吓宝玉,逼他与她通奸。高鹗觉得原文不够露骨,竟加上这样一句:“(把宝玉拉在怀中),紧紧的将两条腿夹住。”(第八七一页)在高鹗的改本中,她还恐吓宝玉说:“你要不依我,我就嚷起来,叫里头太太听见,我看你怎么样!”宝玉一直在和这女人挣扎,直到柳五儿和她妈奉袭人之命给晴雯送衣服来,晴雯表嫂才只好放手,宝玉趁机赶紧逃回去,再也不见晴雯了(第八七一页)。

  在原著中,柳五儿早巳死了。她妈妈根本没有来看过晴雯,袭人也没有派任何人给晴雯送什么衣服来。宝玉好好地从里屋出来,还有机会再一次和晴雯相会。知道他舍不得离开她,晴雯最后以被蒙头,宝玉才被迫离去。高鹗删去宝玉第二次和晴雯相会的情节,以便让柳五儿和她妈来时,她表嫂还纠缠着宝玉不放,把她写得更坏更不堪,用以对比袭人给晴雯送衣服的“仁政”。

  晴雯被逐,照袭人的说法,是王夫人“只嫌他生的太好……深知这样美人似的人,不能安净(静),所以恨嫌他(她)”(第一八七五页)。从王夫人尽知怡红院里日常的谈话,从宝玉向袭人追究为什么晴雯会被逐,很明显是袭人向王夫人告密的结果。这个阴险、妒忌、淫荡、伪善的“大丫头”,是怡红院中惟一与宝玉有男女关系的女人,然而却正是她向王夫人告密,暗示黛玉和晴雯等对宝玉有可虑之处(第七八一页),使得那个愚蠢而刚愎的主妇感动得自己掏腰包把二两银子一吊钱给袭人作月钱,凡事与赵姨娘、周姨娘一样,把她提升为宝玉事实上的侍妾(第三十六回第八三二页)。在向王夫人告密这一段文字中,高鹗删去原著中袭人所说的许多毁谤宝玉和黛玉的话:说他和黛玉等常在一处不方便,“便是外人看着,也不像一家子的事”。若有人说宝玉一个不好字,“太太也难见老爷。俗语又说,‘君子防未然’”。又说她自己日夜为此事操心,“又不好说与人,唯有灯知道罢了”(第七八一页)。王夫人听了这些话,“如雷轰电掣一般”,对袭人感爱不尽,竟说:“难为你成全我娘儿两个名声体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这样好!”从此她把宝玉交给袭人,还说,“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第七八二页)。

  上面凡是引号内的文句,高鹗全部删去(第三五一页)。

  很显然,高鹗是站在袭人一边的。但他也知道,袭人这些话,虽然合乎王夫人的口味,使她坠入计中,但毕竟太阴险恶毒了,若不删去,袭人的恶迹就太显著了。至于王夫人那些不伦不类的蠢话,若不删去,也太不堪了,有损这位贵族太太的形象。雪芹写这一故事,本来要暴露在晴雯被逐、黛玉婚姻这些情节上,袭人和王夫人狼狈为奸的阴谋。高鹗要“为贤者讳”,不愿读者知道在这些问题上袭人所起的作用。

  王夫人听信袭人的诬告,冤枉晴雯是引诱宝玉的“狐狸精”,却要由晴雯的表嫂来证明晴雯和宝玉其实“各不相扰”。这样辛辣的讽刺文字也是高鹗单人所看不下去的。因此他把七十七回这个故事重新改写,把袭人写得更为贤惠,巴巴的派人给晴雯送衣服;把晴雯的表嫂写得更为下流,用腿夹住了宝玉不放!

  在这以前,原著还有关于晴雯的一段简短的历史:

  这晴雯当日系赖大家用银子买的。那时晴雯才得十岁,尚未留头。因常跟赖嬷嬷进来,贾母见她生得伶俐缥致,十分喜爱,故此赖嬷嬷就孝敬了贾母使唤。后来所以到了宝玉房里。这晴雯进来时也不记得家乡父母,只知有个姑舅哥哥,专能庖宰,也沦落在外,故又求了赖家的收买进来吃工食。赖家的见晴雯虽在贾母跟前千伶百俐,嘴尖,为人却到还不忘旧。故又将他姑舅哥哥收买进来,〔把〕家里一个女孩子配了他(第一八八一页)。

  脂砚斋在晴雯“却到达不忘旧”一句下评道:“只此一句,便是晴雯正传。可知晴雯为聪明风流,可无害也〔12〕。一篇为晴雯写传,是哭晴雯也。非哭晴雯,乃哭风流也。”高鹗却把上引原文中凡加重点之字句全部删去。全段一百六十四字,被删去一百二十八字(第八六页)。上文删去对袭人、王夫人不利的字句,这里删去对晴雯有利的字句,高鹗站在哪一边,再清楚不过了。

  晴雯在病炕上对宝玉说的话中,抗议王夫人诬蔑她是“狐狸精”,冤枉她“勾引”宝玉:

  我虽生得比别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么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个狐狸精!  我太不服!今日既已耽了虚名,而且就要死了,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当日也另有个道理。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乎空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第一八八四——八八五页)高鹗对于这个受冤屈、被迫害的女奴在临死前微弱的抗议,也不许留下来,把上引有重点的字句,全部删去(第八七○页)。

  后来晴雯要与宝玉互换衣穿,又说:

  快把你穿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我将来在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象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论理不该如此。只是耽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第一八八五页)。

  宝玉换了衣服,晴雯又哭道:

  回去他们看见了要问,不必撒谎,就说是我的。既耽了虚名,索性如此,也不过是这样(第一八八六页)。

  上面这两段话,要点是说她自己“耽了虚名”。这就是控诉王夫人对她的诬谤。高鹗为了“保全”王夫人的名誉,把这两段文字也全部删去,还连带改动了故事的情节(第八七○——八七一页)。

  晴雯一生清白,被王夫人诬蔑为勾引宝玉的“狐狸精”,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连晴雯的表嫂这个“淫妇”都“后悔错怪了你们”。对比之下,王夫人还不如她有点是非之心。晴雯的表嫂对于晴雯的行为清白,不仅是非分明,还承认了自己以前误信别人诬蔑她的话而冤屈了她和宝玉。而王夫人则完全相反,她深信袭人的毁谤诬告,颠倒是非,一口咬定晴雯对宝玉有不正当行为。这正好说明了她们的阶级属性,因为晴雯的表嫂也是贫穷出身,与晴雯同属于一个女奴阶级。而王夫人则是封建贵族的统治阶级头目之一。袭人则不仅是背叛了自己的阶级,正在向上爬的投降派,而且是王夫人派驻怡红院的情报特务。高鹗在这故事上的种种删改,处处卫护王夫人与袭人而贬损晴雯,也明白无误地反映了这位举人的阶级属性。不但如此,王夫人后来把撵走晴雯、芳官等事向贾母汇报,连贾母也深觉诧异:

  但晴雯那丫头,我看他甚好。怎么就这样〔13〕起来?我的意思,这些丫头们(包括袭人),那模样儿,言谈针线,多不及他。将来只他还可以给宝玉使唤得。谁知变了?(第一八九六页)这个把晴雯从小带大来的老太君,对于晴雯的评价在别的丫头(包括王夫人所赏识的袭人)之上,而且她也不相信晴雯和宝玉有什么不正当的行为。为了证明这一点,贾母又从宝玉的角度分析他平时对女孩子们的态度:

  ……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更叫人难懂。我为此也耽心,每每的冷眼查看:他和丫头们顽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及至细细查试,究竟不是为此,岂不奇怪?(第一八九七——一八九八页)

   这一段也是用贾母的话证明宝玉和那些女孩子们(除了袭人)并无不正当的关系。富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位受全家尊敬的老太君对于晴雯的看法,竞和被认为“淫妇”的晴雯表嫂的看法并无不同,都认为晴雯和宝玉并无不正当关系。因此高鹗不但删去了前文晴雯表嫂证明晴雯无辜受屈的话,连这一段一百五十多字贾母的话也删除了。在高鹗的笔下,连贾母也没有为晴雯辩护的言论自由。    高鹗的目的很显然:正因为晴雯在女奴之中最有反抗性,不象袭人那样早已背叛了自己的阶级,变成了剥削阶级的王夫人的特务,一心要往上爬(这一点和高鹗是一样的),所以为了维护封建统治的秩序,必须删去原著中说到晴雯的优点和无辜受害的话,也要删去袭人在王夫人面前说的一些最阴险的挑拨调唆的话,用以减少袭人和王夫人迫害这个叛逆女奴的罪恶。

四、美化反面人物或减轻其罪恶

  上文说到高鹗删改有利于正面人物晴雯的原文,同时也删去不利于反面人物袭人的原文。这二事有时不免要相辅而行。当然,《红楼梦》中数一数二的反面人物是王熙凤,因为她不但最阴险狠毒,而且也是权势最大的统治者。原文中对这个反面人物有许多不利于她的描写,高鹗在紧要关头删改一些字句,可以在读者对她的印象中,直接减轻她的罪恶,也就能间接减少对封建统治阶级的仇恨。

  王熙凤滥用权力是从协理秦可卿丧事开始的。贾珍来请她协理宁国府时,王夫人对这个内侄女能不能办这样大事是不放心的:“怕她料理不清,惹人耻笑。”但精明的凤姐却从这件事上看出了正是她卖弄才能,树立权威的难得机会。原文说她

  虽然当家妥当,也因未办过婚丧大事,恐人还不服,巴不得遇见这事。今见贾珍如此一来,他(她)心中早已欢喜。先见王夫人不允,后见贾珍说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动之意……    (十三回,第二八六页)

  这一段表明她渴望抓权的心理,在程乙本中被高鹗删改成这样两句:“今见贾珍如此央他,心中早巳允了”(第一三○页)。

  一旦稳坐了宁国府的交椅之后,王熙凤揪出了一个迟到的女仆来发施她的下马威。她喝命众人把这女仆带出去打二十板子,又掷下宁国府对牌出去革她一月银米。在这里雪芹原文生动地描绘了她是怎样树立威势的:

  众人听说,又见凤姐眉立,知是恼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执牌传谕的的忙去传谕。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还要进来叩谢。凤姐道:“明日再有误的,打四十;后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误。”(第二九六页)

  王熙凤是善于放债的。即使在打仆人板子的时候,她也没有忘记利上加利。至于“打了屁股还要向青天大老爷谢恩”,倒也并不是王熙凤的新发明,而是当时衙门里的常规,她不过是援例照办而已。雪芹这一段描写,暴露了封建统治者怎样对劳动人民在肉体上伤害之后再加以精神上的伤害——这是过去司空见惯,无人非议,然而难得记录下来的罪恶历史。在渴望自己也爬上去做“青天大老爷”的高鹗看来,这种描写太刺目了,因此上面引的一大段有关凤姐大施威风的妙文,在程乙本全被删除了(第一三五页)。这么一删,不但王熙凤不显得那么凶恶,读者也不会联想到当时衙门里的黑暗残暴了。

  说到放债,王熙凤连她丈夫也瞒着的。有一次旺儿给她送利钱来,正好贾琏在家,平儿出去遮掩过去,不让他听见。后来王熙凤问平儿,她说起“奶奶的利钱银子”。高鹗把“奶奶的”三字删了,改为“那项利银”(十六回,第一五一页)。下文又删去“二爷倘或问奶奶……少不得照实告诉二爷”一段三十多字。

  第十五回中说到秦可卿停灵(棺材)的铁槛寺,原是贾氏上世修造以便停灵和送灵人暂时寄宿之用。原文说:

  有那家业艰难安分的便住在这里了。有那尚排场有钱势的,只说这里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庄、或尼庵——寻个下处,为事毕晏退之所。即今秦氏之丧,族中诸人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独有凤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净虚说了,腾出两间房子来作下处(第三一四页)。

  这段文字很重要,作者特写“独有凤姐”离开“皆权在铁槛寺下榻”的“族中诸人”而另行住到馒头庵中,因而在那里和尼姑净虚搞成了一笔肮脏交易,贪了三千两银子的贿赂,害死了一对青年男女。
    高鹗窜改这一段文字,手法比较巧妙:不是大段整句的删去,而是改动几个关键字眼,使读者的印象完全改观。上引原文第一句有“安分的”三字用以衬托不住铁槛寺的是“不安分的”,这正指下文住到馒头庵去的凤姐。因此,高鹗先把“安分的”三字删去。下面说到“即今秦氏之丧”,原文说族中诸人皆住铁槛寺,独有凤姐住馒头庵,以便暗中作恶。高鹗把此句改为:

  族中诸人,也有在铁槛寺的,也有别寻下处的。凤姐也嫌不方便,因遣人来和馒头庵的姑子静虚说了……(第一四三页)这样,他把“族中诸人”分为两派:一派住铁槛寺,一派住馒头庵。凤姐不过是后一派中的一分子而已,而且也并非“不安分的”。这就使读者大大改善了对凤姐的印象。但实际上除了凤姐和她带在身边的宝玉、秦钟外,贾氏族中再也没有“别寻下处”而住在“馒头庵”的任何人。高鹗改了这里,忘了那里,暴露了他为了减轻凤姐罪恶而捏造的也住馒头庵的另一派“族中诸人”,并不存在,反而把文字改得前后矛盾了。下文说到宝玉要求凤姐在庵中多住一天,她计算“顺了宝玉的心,贾母听见,岂不欢喜”(第三二一页)。可见她答应宝玉再住一天,乃是从讨好贾母这个战略上考虑,并非真心顺宝玉之意。高鹗删去“贾母听见,岂不欢喜”八字,使读者认为凤姐真是为照顾宝玉而多住一天。同时也遮掩了她谄上的卑劣心理。

  王熙凤放债是来旺经手的。来旺老婆是凤姐出嫁时的陪房。来旺的儿子看中了王夫人的丫头彩霞,彩霞自己和她父母因嫌那小于又丑又不成材,都不愿意这头亲事。来旺老婆却来求凤姐。凤姐要来旺替她放债,便用势逼婚。贾琏为此事派林之孝去女家劝说,林之孝不肯去,反而劝贾琏“别管这事”,因为大家知道这小于不成材:

  岂止吃酒赌钱!  在外头无所不为。我们看他是奶奶(指王熙凤)的人,也只见一半不见一半罢了。

  贾琏道:“我竟不知道这些事。”(第一七三五页)

  这一段,连同其他一些细节,在程乙本中全被高鹗删了(第八○七页)。最后凤姐把彩霞的妈叫来,要她把女儿许给那个小流氓。高鹗删去的上文不但暴露了“奶奶的人”怎样无法无天,也透露了荣府奴仆们对于这位“奶奶”的看法,使她在这头亲事上的独裁行为更令人痛恶。高鹗删去上引文字,为王熙凤开脱了她在这件事上的罪行。    第六十九回王熙凤用借刀杀人法害死了尤二姐,贾琏回来哭她说:“你死的不明。”贾蓉“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说,“终究对出来,我替你(尤二姐)报仇”(第一六六三页)。高鹗全删此段一百多字(第七七三页),不但掩盖了凤姐的罪恶,也使后半部书中贾琏报仇的故事失去了联系上文的脉络线索。

  王熙凤是《红楼梦》女主人中作恶最多、血债累累,手上有好几条人命的反面人物,而高鹗为她删去细节,开脱罪行,真是无微不至,煞费苦心。高鹗这种作风,我们并不奇怪。因为他是封建统治阶级中的正统儒家,当然同情贾家的所有统治者。奇怪的是解放以后(1957)还有人主张用高鹗改过的“程乙本”,而不用雪芹原本的义红楼梦》作为一般的普及本。

  在曹雪芹的前八十回《红楼梦》书中,除了元春省亲这一故事外,很少提到当今“皇上”。作者甚至于还借林黛玉拒收宝玉转送给她的荤苓香串一事,间接地把当今“圣上”包括在“什么臭男人”之内(第十五回,第三○八页,十六回,第三二七——三二八页)。其实,全书主题在写封建大家族的衰亡,并没有什么谈到“皇上”的必要。但在高鹗的修正本中,只要谈起贾政做官,便加上一些称颂皇上的谀词。例如第三十七回开始,原文只有一句话:“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第八三九页。作者写这一句,无非是要把贾政支使出去,让宝玉和姐妹们可以在园子里生活得自在些,以便结社做诗,不受这伪君子假道学的干扰〔14〕。可是高鹗抓住这个机会,不但大做其“颂圣”献媚文章,而且尽力美化贾政这个荣府的“圣人”,添上这样一段不怕肉麻的文字:

  且说贾政自元妃归省之后,居官更加勤慎,以期仰答皇恩。皇上见他人品端方,风声清肃,虽非科第出身,却是书香世代;因特将他点了学差,也无非是选拔真才之意。这贾政只得奉了旨……(第三七九页)

  第七十一回贾政回家,在雪芹原书中也不过照例一笔带过:“话说贾政回京之后,诸事完毕,赐假一月,在家歇息。”(第一六八九页)高鹗却把这句话拉扯成两段文字,共有十行二百五十字之多,而且两段文字意义重复,又自相矛盾。第一段说贾政回来先到“贾母房中”,由“贾母处两个小丫头,匆匆忙忙来找宝玉”,告诉他“老爷家来了”。“宝玉听了,又喜又愁”。但下一段却说:

  贾政回京复命,因系学差,不敢先到家中。珍、琏、宝玉头一天便迎出一站去,接见了。……便命“都回家伺候”(第七八五页)。

  这是说贾政未到家时宝玉头一天已见了,怎么还有上文“两个丫头”来告知,“宝玉听了又喜又愁”的情景?这分明是说宝玉此时才知道贾政回来,那末他“头一天”迎出一站去”,把他和珍、琏“接见了”的,岂不是另外一个“贾政”?在这第二段中,高鹗为什么又添入这段文字,以致弄得上下文自相矛盾?原来他又要让贾政“次日面圣。诸事完毕,才回家来”。

  从上面举的例子中,可以看出高鹗不但急于删改原文,而且在他认为必要时,还会在反儒反封建的雪芹原著中,匆匆忙忙塞进一些尊儒颂圣的私货去,以至弄得自相矛盾。

  这里还须指出:在曹著原书八十回中,作者从不提起小说中任何人有“面圣”之事。甚至于连元春也没有提到过“面圣”。她和“皇上”的关系,只凭她的含糊的头衔中一个“妃”字的暗示,从未有过明文记录。高鹗一再要贾政“面圣”,无非要通过贾政的“君君臣臣”的孔孟之道,借以减少宝玉平日反儒叛道的气氛。如果把上文第一节高鹗对于本书主题思想的篡改,结合本节所举许多删改和掺入的例子一起考查,他之所以这么干的动机和目的就更加清楚了。

   五、把原著文字改成不通

  曹雪芹所写的《红楼梦》在文字和语言的运用方面表现了高度的艺术性。高鹗举人在这方面远远不如雪芹,但他却要给他的前辈改卷子,即他和程伟元的《红楼梦引言》所谓“其间或有增损数字处,意在便于披阅,非敢争胜前人也。”这最后一句不是谦虚而是强辩,因为他们所谓“增损数字”,其实是大段删削,已如上文所举。至于修辞方面的改动,则很明显是要“争胜前人”,而才力短绌,往往改得文理不通,弄巧成拙,颇不“便于披阅”。这方面的例子真是举不胜举。试以第十九回宝玉到袭人家里访问一事为例。

  我们知道雪芹用北京话写书中人物的谈话,而高鹗则并不懂得北京话中一些习惯的用法,但却要不懂装懂,擅改雪芹的原文。即如北京话中有的语词在语尾加“儿”,有的却不加。在改写雪芹原著时,高鹗常常在原文没有“儿”字的语尾上加上“儿”字。例如原文中的“偷空”、“热闹”、“地方”、“悄悄”、“尽力”、“宝贝”下面都没有“儿”字(第四○九、四一五、四一六页),在“程乙本”中全被高鹗改成“偷空儿”、“热闹儿”、“地方儿”、“悄悄儿”、“尽力儿”、“宝贝儿”(第一八五、一八七、一九○页)。这些例子,在“脂戚本”中也没有“儿”字语尾。  高鹗这么一改,把书中人物谈话的语气变得做作而不自然。有的例子证明高鹗根本不懂原文而无知妄作:例如把原文“乍着胆子”  (第四○九页)改为“大着胆子”(第一八五页)。“乍着胆子”是小心翼翼地鼓起勇气,与“大着胆子”不同。把原文的“岁属”(第四一○页)改为“岁数”(第一八五页)。“岁属”是一个人生年所属的生肖(如属牛、属羊之类),“岁数”则只指年岁多大。

  原文写宝玉进屋子,袭人的表姐妹们“都低了头,羞惭惭的”(第四一三页)。这是女孩子见了陌生男人的正常现象。但是这个高举人,不知他自己想着了什么事,却让她们“羞的脸上通红”(第一八六页)。后来宝玉劝袭人回去,袭人说:“悄悄的!叫他们听着什么意思?”(第四一五页)高鹗改为“悄悄儿的罢! 叫他们听着作什么?”(第一八七页)

  回家以后,袭人骗宝玉说,“我妈和哥哥商议,教我再耐烦一年,明年他们上来就赎我出去的呢。”宝玉听了这话,“越发怔了”袭人又说她家住在别处,“独我一个人在这里,怎么是个了局?”(第四二二页)高鹗把这段文字中的“耐烦”改为“耐”,“怔了”改为“忙了”,“了局”改为“了手呢”(第一九○页)。这些改动,只要把它们两两对比,不必再加评论,读者即可一目了然:高鹗改作的低劣是由于他不懂原文的意义。例如“怔了”是惊奇得呆了。因上文宝玉听袭人话中有因,已吃了一惊,所以下文说“越发怔了”。高鹗改成“忙了”,可谓毫无意义,文理不通。宝玉本来没有什么可忙的,怎么会“越发忙了”?“了局”和“了手”意义上相差也很远。

  原著说,宝玉要回家时,袭人“命她哥哥去或雇一乘小轿,或雇一辆小车送宝玉回去。”(第四一六页)高鹗删去“或雇……”两句,改为“去雇一辆千干净净、严严紧紧的车。”下文凡遇“轿”字一律改为“车”字:“看着上轿,放下轿帘”改为“看着上车,放下车帘”(第一八七页),下文“住轿”、“抱出轿来”改为“住车”,“抱下车来”。上文袭人怪茗烟不该带宝玉上街,说“街上人挤车蹦,马轿纷纷的”  (第四一三页),被改为“街上人挤马碰”(第一八六页)。高鹗到处删去“轿”字〔15〕,大概以为作为交通工具,北京街上很少用轿。这倒也是对的。但他忘记了第十四回来吊秦可卿之丧的客人就有“十来顶大轿,三、四十小轿,连家下大小轿、车辆不下百余十乘。”(第三○三页)那里删得完这些大小“轿”字呢?实际情况是:雪芹写这些故事时,他脑中的故事背景在南京,而轿子是当时南京街上常见的交通工具〔16〕,正如大观园里有些花木果品(桂花树、梧桐、芭蕉、梅花、鲜荔枝、鲜菱等)只有南方才有。高鹗删改这些字眼,看似无关紧要,但却为研究《红楼梦》故事背景、作者行谊等问题,造成不必要的困难。    但高鹗最大的本领,还不仅能变轿为车,而且能赋予茗烟以孙行者般的神通,能化一身为二人。当宝玉回家时,雪芹原文是“花、茗二人牵马跟随”(第四一六页)。“花”是袭人之兄花自芳,“茗”是宝玉的书僮茗烟。但在程乙本中,竟被改为“茗烟二人牵马跟随”(第一八七页)。“茗烟”一身竟化为“二人”。这样不通的文字,一经洋博士吹嘘,数十年来熟视无睹,还以为包含这样“妙文”的“程乙本”是《红楼梦》最好的本子,以至谬种流传,至今不绝!

  高鹗不但改雪芹的散文,他尤其爱改雪芹的韵文。第五回警幻仙子出场时作者仿《洛神赋》写她的状貌,全文才短短的二百四十七字,竞被高鹗改动了七十来字。有的虽然无损原意,有的却因高鹗自己的无知,被改得不通了。例如原文“珠翠之辉辉兮,满额鹅黄”(第一○八页),这是用古代美人额上施“约黄”的典故(正如后世用粉),高鹗不懂这典故,妄改为“鸭绿鹅黄”(第四七页),这使“绿”“黄”二色都变成“珠翠”的形容词了。“珠翠”没有鹅黄之色,额黄也不能有“鸭绿”。原文又有“应惭西子,实愧王嫱”一联。被改为“远惭西子,近愧王嫱”。若以时间为远近,则王嫱是西汉人,也不能算“近”。若以空间为远近,则西子、王嫱又岂能同时在一地出现?原文用“应惭”、“实愧”,都是虚拟之词,借作比方。高鹗一定要用具体的“远”、“近”来坐实,反而弄巧成拙了。

  尤其不通的是高鹗擅改第七十八回的《芙蓉女儿诔》序文。雪芹原文只说宝玉“又备了四样晴雯所喜之物”。这四样物事在诔文说明是“群花之蕊、冰鲛之糓、沁芳之泉、枫露之茗”(第一九二五页)。但高鹗却改为“又备了晴雯素喜的四样吃食”(第八八六页)。可是诔文中列举的“蕊、縠”等物却没有改,于是这四样都变成“吃食”了。不知晴雯素日是怎样“吃”花蕊和鲛穀的!

【原载】 《红楼梦源外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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