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妇女还处于卑下的屈辱地位的时代,男女之间几乎不可能产生平等的。独立自主的恋爱。少年男女们不能不凭父母之命、媒约之言去论嫁娶。就妇女来说,由于听接触的天地更为狭小,因此她们的命运也就更为凄渗、促使尤三姐这个悲剧人物非死不可的重要因素是:第一,她这样一个绝色,恰恰置身于宁府这样淫乱的环境之中;第二,她不幸又颇有坚定的意念和清晰的判断力,使她对自己得出这样的看法:白叫贾珍、贾琏等“现世宝”玷污了,“也称无能”;第三,她虽然出身卑微,对于婚姻,却有自己的主张。如果不是她自己看中的,“虽是富比石崇才过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里进不去”。

  但是,就她的生活圈子来说,她能遇到几个正派的青年男子呢?她又能看中谁呢?算她运气好,在她狭小的天地里,她终于悄悄地看上了柳湘莲,并且悄悄地独自思索了五年,直到尤老娘和尤二姐要她择人而事的时候,她才斩钉截铁地表态:柳湘莲一年不来,她等一年,十年不来,等十年。若这人死了,她情愿剃了头当姑子去,再不嫁人。这是何等的决绝、何等的刚强,又何等的痴情啊!

  在此以前,贾府群凶设下了一个火坑,迫使尤三姐去跳。尤三姐以她的慓悍、泼辣的战斗精神,“破着没脸”,把内心的大风暴进发了出来,制止了贾珍、贾琏等“现世宝”想要玩弄自己的意图,掀翻了他们心目中的“杂会汤”,彻底打击了此辈妄想“聚麀”的欲念。她要保卫自己,就不能不作这样的战斗。她的愿望只是:找一个自己看得中的人,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但是,“‘有头脑’跟‘谈爱情’难得碰到一块儿。”①莎士比亚的慨叹,也适用于尤三姐所处的时代。尤三姐的不幸,在于她比周围的少女更有头脑,更加明智,更为果决,而她偏要把“有头脑”跟“谈爱情”结合在一起。她对柳湘莲的一见钟情,这种恋爱方式,在封建时代的少男少女之间是常见的。当她发现她痴心等待的人竟把自己当做淫奔无耻之流,认为自己“不屑为妻”,她就泪如雨下,毫无返顾地走上了自绝之路。曹雪芹按照人物发展的必然规律,运用现实主义创作方法,把《红楼梦》中最后出现的这个璀灿的女性形象毁灭给人看。说到底,尤三姐的不幸、痛苦和自杀,是作者对这个人物的高贵品质的肯定,使人们在哀惋和悲愤中更加痛恨尤三姐生活过的那个腐朽的封建社会。

  在《红楼梦》写作过程中,尤三姐并不是一开始就具有那样光采逼人的个性和形象美的。这个人物,本来只是个改行的“淫奔女”。尽管她生得标致,风姿绰约,面庞、身段和林黛玉“不差多少”(兴儿语),但她的品行是很卑下的。脂砚斋评本《石头记》和今传本《红楼梦》中,保留了旧稿尤三姐形象的很多痕迹。把一个无耻老辣的“淫奔女”改塑为慓悍泼辣,却又贞娴自持的“情小妹”,这是改塑者的功绩。改塑者是曹雪芹?是高鹗?还是另有其人?这里暂不置论。我想先探讨一下尤三姐形象究竟是如何被改塑的问题。

  为了说明问题,先引两条脂评。

  ①65回回末总评:“房内兄弟聚麀棚内两马相闹。小厮与家母饮酒,小姨与姐夫同床。……”

  ②66回回末总评:“尤三姐失身时浓装艳抹,凌辱群凶,择夫后念佛吃斋,敬奉老母。……”

  这里明言“聚魔”,明言“同床”,也明言三姐是“失身”了的。这就是说,旧稿中的尤三姐本是一个与贾府淫乱环境相适应的品行卑污的少女。戚本第65回回目“膏梁子惧内偷娶妾,淫奔女改行自择夫”,这“浮奔女”的头衔更把尤三姐的品行贬得不能再低了。她不仅与姐夫贾珍有私,并且在搞这种暖昧关系时,她还不算是十分被动的,否则就谈不上“淫奔”云云。

  贾琏娶了尤二姐后,二姐一直担心着三姐儿的事。她对贾琏说:“我算是有靠,将来我妹子却如何结果?据我看来,这个形景恐非常策。要做长久之计方好。”贾琏答道:“你且放心,我不是那拈酸吃醋之辈。前事我已尽知,你也不必惊慌。……”

  此处既已明言“前事”,也等于把尤二姐担心的“这个形景”的内幕揭示出来了。

  这究竟是个什么“形景”呢?

  单看今传本《红楼梦》,是不能十分了然的。必须把脂砚斋评本和今传本对照起来看,才能了解旧稿是怎样描写尤三姐的无耻老辣,改稿又是怎样把她改写为出污泥而不染的“情小妹”的。

  我曾用《戚蓼生序本石头记》(以下简称戚本)和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七四年排印的《红楼梦》(以下简称今本)对勘。下面就举这两个本子的65回和69回文字为例。(括弧内文字,系庚辰本的异文)

  (一)贾珍打听得贾琏不在小花枝巷新房的时候,就悄悄到了新房。当下就和尤老娘、尤二姐、尤三姐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了老娘离去,留下三姐陪贾珍。“贾珍便合(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去(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今本《红楼梦》把这段文字改写为: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便推故往那边去了。剩下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她姐姐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旁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二)贾琏来到后,主张索性大家吃个杂会汤,因此竭力劝三姐“陪小叔子一杯。”三姐儿便斟了一杯,“自己先磕(了)半杯,搂过(贾琏的)脖子来就灌,说我合(和)你哥哥已经吃过了,咱们来亲香亲香,吓的贾琏酒却(都)醒了。”今本改写为:三姐“说着,自己拿起壶来,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盏,揪过贾琏来就灌,说:‘我倒投有和你哥哥喝过,今儿倒要和你喝一喝,咱们也亲近亲近,吓的贾琏酒都醒了。”把“搂”改为“揪”,把三姐已和贾珍吃过双钟儿改为“没有……喝过”,把“亲香”改为“亲近”,这样就把尤三姐此时此际的愤激情绪刻画得异常鲜明了。

  (三)“尤三姐一叠声(又)叫将姐姐诸来,说(x):‘要乐咱们四个一处同乐。俗语说便宜不过当家,他们是弟兄,咱们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来!’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贾珍得便就一(要)溜,尤三姐那里肯放。”

  我认为就这段含糊不清的文字看,可知旧稿当有大段不堪描写,已被删去。正由于经过了删芟,这段残文的文意就不能接桦。今本《红楼梦》为了掩饰这一删改的痕迹,把“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来”一句改为“尤老娘方不好意思起来”。

  (四)“这尤三姐……底下绿垮红鞋,一对金莲,或翘(敲)或并,无(役)半刻斯文。”今本改为:“底下绿挎红鞋,鲜艳夺目,忽起忽坐,没半刻斯文。”

  (五)“本是一双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饧澁淫浪”,今本末句被改为“越发横波入鬓,转盼流光。”

  (六)珍连“二人已麻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妇淫态风情反将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跟来略试了一试,他弟兄两个竟全然无一点别识别见,连口中一句响亮话都没了,不过是酒色两字而已。”今本改为:“真把那珍琏二人弄得欲近不敢,欲远不舍,迷离恍惚,落魄垂涎。再加方才一席话,直将二人禁住。弟兄两个全然无一点儿能为,别说调情斗口齿,竟连一句响亮话都没了。”

  (七)三姐“任意挥祖洒落一阵,拿他兄弟(弟兄)二人嘲笑取乐,竟真是他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今本改为“三姐自己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洒落一阵,由着兴儿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乐。”

  (八)“准知这尤三姐天生的(x)脾气不堪,自己仗着(仗着自己)风流标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x)作出许多万人不及的淫情浪态来,哄的男子们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远不舍,迷离颠倒,他以为乐。”今本改为:“这尤三姐天生脾气,和人异样诡僻。只因他的模样儿风流标致,他又偏爱打扮的出色,另式另样,做出许多万人不及的风情体态来,那些男子们,别说贾珍贾琏这样的风流公子,便是一班老到人,铁石心肠,看见了这般光景,也要动心的。及至到他跟前,他那一种轻狂豪爽,口中无人的光景,早又把人的一团高兴逼住,不敢动手动脚。所以贾珍向来和二姐儿无所不至,渐渐的俗了,却一心注定在三姐儿身上,便把二姐儿乐得让给贾琏,自己却和三姐儿捏合。偏那三姐儿一般合他玩笑,别有一种令人不敢招惹的光景。”

  (九)69回尤三姐死后,二姐梦见三姐手捧鸳鸯剑前来,说:“……此亦理数应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丧伦败行,故有此报。”今本“你我生前淫奔不才”改作“只因你前生淫奔不才。”这样,就把尤三姐自己承认的“淫奔”污行豁免掉了。

  这样的异文还不少,姑止于此。总之,从以上的对勘,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印象:

  一、如前所述,旧稿中的尤三姐,原是一个和贾府淫乱环境相适应的品行卑污的少女,旧稿虽也写了她的改过自新,但她以前的淫浪风骚的形象是抹煞不了的。

  二、她固然早已成了贾珍等人的玩物,但在淫乱的场合中,某些时候,她还是主动的,因此,旧稿中的三姐儿不能引起读者的怜惜和同情。

  三、三姐仅以自己的“淫情浪态”来颠倒男子,引以为乐。如果说,这是用来向封建制度和封建习俗抗议,那是不足取的,更谈不上有任何进步意义。

  四、三姐后来择定柳湘莲,宣布“安分守己,说到做到,“虽是夜晚间孤衾独枕,不惯寂寞,奈一心丢了众人,只念柳湘莲早早回来完了终身大事。”(今本此段文字已被完全删去)这种斩钉截铁的悔改,自也使人敬爱,但从这一小段文字看,恰恰说明她过去是不耐孤衾独枕的风骚少女;并且过去使她不致“寂寞”的也不仅是贾珍、贾蓉,而是有不少人―“众人”。

  五、也正为此,柳湘莲的怀疑不是无缘无故的。他对贾宝玉说:“我不做这剩忘!”这些话也是有所指而发的。

  六、也正为此,深知尤三姐品行的贾宝玉面对柳湘莲的质询,不得不含糊以对。而他越含糊,越引起柳湘莲的怀疑。他自称和这两位小姨“混了两个月”(今本作“混了一个月”),是深知她们的。他对柳淞莲说:“你原说只要一个绝色,如今既得了个绝色便罢了,何必再疑?”柳湘莲问的是尤三姐品行如何,宝玉答的是“难得这个标致人,……堪配你之为人。可谓“王顾左右而言他”。但正是这样的含糊的答复,遂致尤三姐于死地。

  在宝玉心目中,女儿是水做的,绝对亵读不得。何况尤三姐那样的绝色呢。但旧稿中的尤三姐的卑污品行,既已昭昭在人耳目,宝玉实在无法代为讳饰。在旧稿中他答湘莲的话,当均是纪实之言,尽管说得十分含混,可已有足够的力量使尤三姐对柳湘莲的一片痴情付诸流水了。

  这就发生一个问题。

  仅读今本《红楼梦》,人们必然会对贾宝玉答柳湘莲的话深致不满。太愚先生在《<红楼梦>中三烈女》一文里就说:“尤三姐凭着敏慧的眼光和英勇的战斗,自以为把命运押在胜注上了,却不想被那号称多情的宝玉说了两句无情的冷话,就把她推下万丈深渊!”②其实,贾宝玉岂是一个敢对“绝色”的少女说冷话的人?他之所以说冷话,说穿了,只为了旧稿中的尤三姐本有那么多的淫言污行,他无法为之掩盖而已。事实是:改稿删去了旧稿中对尤三姐的许多卑污描写,彻底改塑了尤三姐,可是却因故未曾改动柳湘莲和贾宝玉的对答。这么一来,就使仅读今本《红楼梦》的读者对贾宝玉这样一个充满人道主义精神的“新人”发生了疑问:为什么他一定要以含糊不清的言词致尤三姐于死地?只有在对勘旧稿以后,我们才会知道,这显然不能片面责怪宝玉。举此一例,就可以说明区分旧稿与改作,这对分析《红楼梦》有关作者的创作思想,分析小说人物形象的典型意义,等等,都是十分重要的。

  上文所说的旧稿,是指脂本系统《石头记》;改稿,是指一百二十回的程高本《红楼梦》。其实,所谓旧稿还应一分为二,即《石头记》中留存着更原始的旧稿——《风月宝鉴》的残存文字。

  关于《风月宝鉴》,小说第一回在述及小说的几个题目时,有这样一句话:“东鲁孔梅溪则题曰《风月宝鉴》”。甲戍本眉批云:“雪芹旧有《风月宝鉴》之书,乃其弟棠村序也。今棠村已逝,余睹新怀旧,故仍因之。”其意似谓《风月宝鉴》也是雪芹的著作,它是《红楼梦》的前身。俞平伯先生就说过:“《风月宝鉴》是《红楼梦》的雏形和旧稿。……其内容大概在戒淫——当然会有是否‘劝百讽一’的问题。《风月宝鉴》旧稿保存在《红楼梦》里究有多少,不得而知。”(《影印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十六回后记》)这话颇有参考价值。有争议的是,这《风月宝鉴》的作者究竟是雪芹呢,还是另有其人?对此,我不欲置评。我在这里只想说明一点:脂本系统《石头记》中尤三姐一片文字当是保存了不少《风月》残文的。我的根据是:

  (一)《红楼梦研究》一书中指出:“《红楼梦》本由《风月宝鉴》改写,文字是相当猥亵的。”(俞平伯)这从现存的删余文字来看,痕迹亦宛然在目,试看“他(三姐)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他”……用也样的词句来形容尤三姐,已把她写得很不堪,再加以“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无半刻斯文”,更是点晴之笔。湘莲说“不做剩忘八”,宝玉听说后立刻就“红了脸”,这些都是侧写之笔。说到底,这一大片文字的本旨,在于“戒妄动风月之情!,也就是意图宣传“须知青琢骸髅骨,就是红楼掩面人。”这种色即是空的虚无主义思想,看来一定是洋溢于《风月》旧稿中的。

  (二)尤三姐死后,“手捧册子一卷”,奉警幻仙子之命,前往太虚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这写法颇有点象《封神演义》中人死后都登上“封神榜”的路子,亦似是《风月宝鉴》中的笔墨。湘莲欲拉住三姐,三姐决绝地说:“来自情天,去自情地,前生惧被情惑,今既耻情而觉,与君两无干涉。”这种宣传宿命观点的答语,跟改塑后的颇具抗争精神的尤三姐性格,也是完全对不上口径的。

  根据以上的分析,我还认为贾宝玉自称曾在尤氏姊妹那里“和他们混了两个月”,这在旧稿中当是有具体描写的。否则,宝玉不至于一听到湘莲说“不做剩忘八”就立刻“红了脸”,也不至于在湘莲一再询问三姐的人品如何时,仍以那样模糊不清的语句来回答。

  这里还必须提及的是,为了提高尤三姐的品格,改稿让三姐自己来说明她为什么必须与“群凶”相周旋。她说:“向来人家看着咱们娘儿们微息,不知都安着什么心!我所以破着没脸,人们才不敢欺负。”这就把生活在封建社会中的一个弱女子敢于凌辱群凶的精神面貌恰当地显示出来了。她是为了保卫自己,也为了维护母亲和姐姐的利益,不得不显示其凌厉的气概,与群凶斗争到底的。这样的自白也使读者对于六十五回三姐当着贾珍贾琏之面,“高谈阔论,任意挥霍,村俗流言,洒落一阵”,比较地容易理解,容易接受了。

  这位改塑尤三姐形象的大作家是谁?曹雪芹还是高鹗?看来一时还难有结论。那么,这位作家为什么要付出极细致、极艰苦的劳动来改写尤三姐这个人物呢?这需要回顾一下古代中国小说戏曲所刻画的殉情女性。大致说来,我认为这方面的妇女形象有以下几种类型:

  (一)祝英台―死于父母之命。

  (二)韩凭之妻―死于政治迫害。

  (三)敫桂英、杜十娘―死于男人负心。

  此外还有这样的妇女:被豪富、恶霸强抢,她因已有情人,坚决抗拒,最后死于非命。

  旧稿中的尤三姐原型,如前所说,是一个早已“失身”于人的“淫奔女”,是宁府淫乱环境的产物;她后来虽然痛自改悔,“每日侍奉母亲之余,只安分守己,随分过活。”但是,以封建道德来说,她先前的行径毕竟和尤二姐一样,是“水性人儿”,虽然标致,“却没品行”,为人所不齿。她还不能算是已经堕落风尘,但她确是在向这个方向发展。她后来改悔了,却仍不免一死。从《风月》旧文来看,作者虽把她的死归咎于“情”;却又认为是咎由自取。戚本六十六回回前评语悦:“六三姐项下一横,是绝情,乃是正情。”这自是迂阔之论,但却是符合《风月》旧稿作者的思想感情的。旧稿所写的尤三姐近于关汉卿笔下的赵盼儿(《求风尘》)她虽也慓悍、泼辣,却只是予玩弄者以玩弄。她的形象,至多不、过是贾链心目中的“烫嘴的羊肉”,“扎手的玫瑰花儿”。她虽然决绝地殉情而死,但其悲剧意义是不大的。正象平话小说中的杜十娘,风尘困瘁,甫得脱离,又遭捐弃;她能怪谁呢?投水之前,杜十娘厉斥孙富的巧为谗说,同时更痛心于李甲的“惑于浮议,相信不深。”但作者其实也深怪十娘自己“明珠美玉投于盲人”,以致“万种恩情化为流水”。旧稿尤三姐的悲剧意义,恐怕也不能比小说《杜十娘》超出多少。

  经过改塑的尤三姐形象,就其社会意义来说,自然深远得多。三姐出身低微,“家计也着实艰难了”,(六十四回尤老娘语)她不能不跟随母姊投靠宁府。在只有“两个石头狮子才干净”的淫乱雾围中,她坚决抗争,守身如玉,有时不得不“破着没脸”,与贾珍等淫棍相周旋,甚至“凌辱群凶”,但她还是出污泥而不染。她宣布自己的婚姻观:不论门第,不论资财,但求“心里进得去”。一旦选定了意中人,她就明说:“从今儿起,我吃常斋念佛、伏(服)侍母亲,等来了嫁他去。”这样一个明智、洒脱的少女,最后仍然被迫自杀了,这是一个何等哀惋的悲剧啊!从表面上看,三姐是死于柳湘莲的退婚,但实际上是:她置身于贾府这个肮脏环境之中,早已是贾珍之流心目中的玩物,即使她能洁身自好,市井舆论是不会饶恕她的。因此,她其实是死于贾珍父子之手,死于反动腐朽的封建社会的迫害、看了有关尤三姐的这一片文字的读者,大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而不至于片面地去责备“冷面冷心”的柳湘莲。清代护花主人(王希廉)尝评云:“尤二姐、尤三姐之死于非命,祸胎皆种于珍琏二人。宁府浮恶,造孽无穷。”可见前人也早有这样的看法石当然,这位评论者还是把三姐和二姐并列的。但是广大读者显然对守身如玉的三姐的处境,更加怀着无比的同情;对她的自刎而死,也更加感到沉痛和悲愤。改塑尤三姐这个人物形象的深远的意义,我认为就在这里。在这方面,旧稿是远远达不到的。就艺术境界来说,改塑后的尤三姐倜傥不羁、英气逼人,具有凌厉、火爆的性格和绝艳的形象美,这也是前人说部所远远达不到的。

  有人说:“尤三姐的浪漫主义型的自由反抗的性格与封建主义的悲剧冲突,开始就是相当精采而富有独创性的,后来尤三姐在爱情上受到柳湘莲的无理怀疑和拒绝时,拔剑自刎这个悲剧结局也是相当精采而富于独创性的。但是这个悲剧冲突的过程缺乏中间的发展阶段,即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关系及其封建主义的矛盾没有得到具体描写,因而尤三姐的悲剧结局缺乏生活根据,也就是悲剧结局的必然性表现得不充分,因此也就大大削弱了这个悲剧冲突的具体完整性,减弱了艺术的感人力量及其深刻的社会意义。”③

  我不能同意这个论点。

  就一个剧本来说,“悲剧冲突要有具体的完整性”,要求把悲剧冲突的过程写得较有层次,较为细致,这是对的。但用这样的标准来衡量一部长篇小说中所写的一个具体的悲剧―如《红楼梦》中的尤三姐,从而指责她的悲剧结局缺乏生活根据,这是不确切的。这样说,无异于忽视了整部小说所写的贾府(包括宁府和荣府);这个典型的淫乱环境,也无异于忽视了整部小说所写比特定的历史条件。

  关于贾府的淫乱,第七回叙凤姐和宝玉亲闻焦大之骂:“每日偷狗戏鸡,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我什么不知道?”是侧写;第十三回叙贾珍与秦可卿的关系,是暗写;第二十一回叙贾琏与多姑娘之间的勾当,是明写。类此的描写,举不胜举,最后归纳出柳湘莲的结论:“你们东府里除了那两个石头狮子干净罢了!”因为这话是对宝玉讲的,明眼人看得出来,湘莲所指,其实也包括了西府。

  陷身在这样一个环境里的尤三姐,加以她本是个“绝色”,怎能不引起他人的凯觑,怎能不引起市井的纷纷议论?何况在她身边的贾珍、贾琏、贾蓉之流,确是虎视耽耽,不甘心把她轻轻放过。说“尤三姐的悲剧结局缺乏生活根据”,就由于评论者忽视了尤三姐的反抗性格与宁府的淫乱环境,这两者是水火不相容的。三姐所要求的平等的、独立自主的恋爱,就是这个人物的正面素质和正义行动的出发点,而她的这个要求,虽然符合历史发展的方向,但受到强大的旧势力的阻挠―这种旧势力不仅指贾珍之流,也包括人言可畏的市井舆论,包括柳湘莲在婚前难以和尤三姐交往的封建习俗,以及尤老娘、尤二姐之不谅,等等。这一切综合起来,就形成一股占压倒优势的封建势力。尤三姐的爱情,正是和这样的封建势力发生了矛盾。这就说明了:尤三姐的这个适应“历史必然的要求”的愿望,就一定会受到扼杀。作者如实地描写了在这种情况下的新因素与旧势力的剧烈冲突,他的艺术成就,已远远地超出前人的说部。那种由于片面追求悲剧冲突的“具体完整性”,从而对《红楼梦》所写尤三姐这片文字作出不公正的评论,我认为是不恰当、也不能服人的。事实上,根据《红楼梦》尤三姐这一片文字改编的戏曲《红楼二尤》,它的艺术感染力和深远的悲剧意义,可以说已经回答了这种片面的责难。

  ①《仲夏夜之梦》。

  ②冈际文化服务社1948年出版《红楼梦人物论》。作者太愚,即王昆仑先生。

  ③施吕东《论悲剧》,刊上海文艺出版社1978年11月印《文艺论丛》第五辑。

【原载】 《学术研究》1980年0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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